电影中的“俗”,作为一个审美与文化范畴,其含义远非“庸俗”或“低劣”所能概括。它深深植根于电影的大众媒介属性、商业运作逻辑以及社会文化心理之中,是一个动态的、具有层次性的概念。要深入理解其含义,可以从其构成维度、功能价值以及与“雅”的辩证关系三个主要方面进行系统剖析。
一、“俗”在电影中的多维构成
电影之“俗”并非单一特质,而是由多个相互交织的维度共同构建的。
主题与情感维度的俗
这是“俗”最核心的层面。它指向人类共通的基本情感与生命体验,如对纯真爱情的向往、对家庭温暖的眷恋、对公平正义的渴望、对逆境不屈的抗争、以及对成功与梦想的追求。这类主题跨越文化、时代与阶层,具有最广泛的共鸣基础。电影通过强化这些情感,往往采用较为直接、饱满甚至煽情的方式呈现,例如生离死别的痛哭、历经磨难后的团圆、邪不压正的终极胜利。这种情感表达不追求克制与复杂,旨在提供一种清晰、强烈的情感宣泄通道,让观众得以在黑暗中安全地体验和释放日常被压抑的情绪。
叙事与结构维度的俗
在叙事上,“俗”常表现为对成熟叙事程式的依赖与运用。这包括经典的好莱坞三幕式结构(建制、对抗、解决)、类型片的既定规则(如西部片的决斗、武侠片的复仇、浪漫喜剧的误会与和解)、以及高度功能化的人物弧光。情节发展往往符合观众的预期,伏笔与照应清晰可辨,结局大多走向封闭式的圆满。这种程式化叙事,好比民间故事或神话传说中稳定的母题,它构建了一个观众熟悉且安心的认知框架,降低了信息解码的难度,确保了故事的可理解性与娱乐性的高效传递。
形式与风格维度的俗
在视听语言与表演风格上,“俗”体现为一种强调即时效果与感官吸引力的表达。视觉上,可能倾向于使用高饱和度色彩、炫目的特效场面、具有冲击力的构图来直接抓取眼球。听觉上,配乐往往情绪指向明确,用以强化或预告情节氛围。表演上,则可能更注重外放的情绪和易于辨认的角色特质,而非内敛、含混的心理层次。此外,积极吸纳当下流行的时尚元素、俚语、网络热点乃至广告式镜头语言,也是其贴近大众趣味、保持“时效性”的重要手段。
二、“俗”在电影生态中的功能与价值
“俗”的存在对于电影产业和文化具有不可替代的基础性作用。
经济与产业基石
电影首先是工业产品,需要回收巨大的成本并盈利以维持再生产。具有“俗”特质的电影,因其普适的内容与高效的娱乐模式,最能吸引最大规模的观众群体走进影院,从而构成电影市场票房的主体。它们是电影工业得以运转、技术得以更新、人才得以培养的经济基础。没有这些“俗”作品的广泛成功,许多具有探索性的“雅”或作者电影将失去赖以生存的市场空间与资金支持。
社会心理的黏合剂与文化仪式的载体
“俗”电影通过讲述共通的“大故事”,强化了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与道德共识,如善良、勇气、诚实、家庭至上等。它们在无形中扮演了社会情感教育与社会整合的角色,为不同背景的个体提供了共享的话题、情感体验和价值参照。同时,诸如贺岁片、合家欢电影等,本身已成为现代社会的文化仪式,人们在特定时间通过观看这类电影来庆祝节日、增进亲情,完成一种集体性的情感消费与文化实践。
艺术创新的潜在土壤与反向刺激
“俗”与“雅”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存在动态转化与相互滋养的关系。许多今天被视为经典或高雅的艺术手法(如蒙太奇),最初可能源于对通俗娱乐效果的探索。同时,对“俗套”的厌倦与反叛,正是推动电影语言、叙事手法不断革新的重要动力。作者电影、艺术电影常常通过颠覆、解构或反讽通俗类型片的惯例,来确立自身的独特性和思想深度。因此,“俗”构成了一个稳定的参照系,使得“雅”的创新与突破得以被清晰地辨认和欣赏。
三、“俗”的边界与反思:警惕滑向“低俗”与“媚俗”
尽管“俗”具有重要价值,但也需警惕其在商业逻辑驱使下可能出现的异化。
“低俗”之辨
当“俗”的创作放弃了对普遍人性真诚的关怀与基本的艺术操守,纯粹为了刺激感官、吸引眼球而刻意展示暴力、色情、歧视性内容或进行恶趣味调侃时,便可能滑向“低俗”。低俗作品往往缺乏情感与思想的厚度,其目的在于制造短暂的生理性兴奋而非提供有意义的审美或情感体验,长远看会损害文化的健康与观众的品位。
“媚俗”之弊
“媚俗”则是一种更为精巧的扭曲。它并非真诚地表达大众情感,而是通过精密的计算,刻意地、过度地迎合和讨好观众预设的、甚至是肤浅的情感需求与价值判断。媚俗作品如同情感“预制菜”,提供标准化的、甜腻的感动,回避任何真实的复杂性、矛盾与刺痛感。它剥夺了观众独立思考与感受真实情感的机会,用虚假的共鸣制造情感泡沫。米兰·昆德拉所批判的“媚俗”,正是这种将既定情感和价值无限美化、不容置疑的创作态度。
综上所述,电影中的“俗”是一个中性且必要的范畴。它代表着电影与最广泛观众沟通的桥梁,是电影工业的生存基础和文化活力的源泉。优秀的“通俗”作品,能够在程式化中见匠心,在直白中显真诚,成功调和商业诉求、大众趣味与艺术品质。理解“俗”的丰富内涵,有助于我们更全面、更辩证地看待电影这门大众艺术,既欣赏作者电影的深刻探索,也珍视那些为我们带来纯粹欢乐与温暖慰藉的通俗佳作,同时保持对“低俗”与“媚俗”的清醒辨别力。